秋水深寒，芦荻苍苍。一曲《蒹葭》，写尽千古追寻。且共诵此篇，体味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诗意。

　　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。蒹葭萋萋，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湄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坻。蒹葭采采，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涘。溯洄从之，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沚。

　　这首《蒹葭》出自《《诗经》·秦风》，是《诗经》里最动人的抒情名篇之一。

　　浩如烟海的古诗，或热烈直白，或繁丽喧腾。唯有《蒹葭》，以素净文字、空灵意境，写尽人间绵长而温柔的追寻。它没有跌宕情节，没有既定结局，人物亦模糊不清，只余下秋水茫茫、白露凝霜，伴着一场跨越千年、不曾消散的凝望。《蒹葭》，是中国文学里一场纯粹的奔赴。没有生离的哀恸，没有错失的怨悔，天地清宁，秋水寂然，唯有一水、一川芦荻，和一份岁岁不息的向往。

　　《蒹葭》动人之处，是把“追寻”，写成一场永无终点的跋涉。少时初见芦苇，是老家村东的河滩。那时尚不知它古名蒹葭，只觉它别致：生于水岸，却拔起修长芦秆，顶起蓬松灰白的花穗，风过处，齐齐俯身摇曳。母亲唤它芦柴，秋日割取，可编篱、织席，亦可作薪柴。当年我不懂何为“苍苍”，只记得那一片穗子浸在落日里，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色泽，仿佛收纳了一整个秋日天光。久望之下，心头微微发酸。及至后来读到《蒹葭》，才读懂这份怅然：诗中人独立水边，望着苍苍芦荡，心念那“在水一方”的伊人。想要逆流寻访，路途艰险漫长;顺流而寻，那人又似在水波中央，缥缈隐约，始终隔着一程距离。

　　雪莱说，诗歌是语言的精华，隐喻是其灵魂。伊人的意象，早已超越诗篇本身。世间一切可望而难及的美好，都可称作伊人。她不必有名姓，不必有清晰形貌。千百年来，世人揣测不休：或是心上之人，或是贤良之士，或是心中理想，从来没有唯一答案。这正是中国人独有的审美：寻常笔墨描摹凡俗，精工刻画美人;而至高的美，从不落于具象。一旦细细写清眉眼衣衫，她便困在这副形貌之中。不着一笔刻画，她才能成为每个读者心底，最契合的模样。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芦荻在秋风里摇荡，寒露凝成白霜，伊人仿佛自芦丛间缓缓而来——可诗中没有“走来”，只有一个“宛”字。“宛”，是恍惚朦胧。明明依稀可见，却终究难以抵达，可望而不可即。几番追寻，终无所得。普鲁斯特曾说：万物在追寻之时盛放，在抵达之时凋零。与其一定要握住，不如守住这份若即若离，这或许是美感最好的姿态。

　　芦苇在《诗经》中登场，并非偶然。自《蒹葭》起，它便和这份可望难即的怅惘紧紧相依。可我总觉得，芦苇比伊人更为真切。伊人是虚的，缥缈如梦;芦苇是实的。每到秋时，水岸随处可见：狂风袭来便深深弯折，风歇之后又缓缓挺立，不易摧折。柔韧藏于空心芦秆，外表柔弱，内里自有风骨。帕斯卡尔言“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”，大约也是偏爱这份柔韧。

　　所以《蒹葭》真正书写的，从来不止情爱，也不单是求贤，而是追寻本身。当你立于清秋水岸，望着苍苍蒹葭，心念那难以触及的人与愿景，芦苇默然摇荡花穗，仿佛在轻声相陪：你尽管寻，我年年在此等候。

　　我曾在多处场合吟诵这首诗。秋水、蒹葭、白露、伊人，铺成一幅清旷苍茫的秋景。吟诵之时，声调宜清宜柔：开篇带着清寒，如晨露初凝;中段缓缓沉下去，似一步步临水寻觅;收尾声音轻落，归于水面的寂静。每一章都如秋风穿芦，徐徐而来，缓缓消散。每当念到“宛在水中央”，便懂得：这个“宛”字，胜过一切抵达。王国维评《蒹葭》“最得风人深致”，又将它与晏殊“独上高楼，望尽天涯路”对照，一言洒落，一言悲壮。

　　这便是芦苇最温柔的地方：它不替你解开答案，只是静静陪你，安住于这份求索之中。而秋天，正是它最适合相伴的时节。

　　秋水依旧，蒹葭依旧。千年前这份可望而不可即的心境，如今读来，依旧如在水边初醒。当吟诵声响起，我亦仿佛站在清秋之岸：白露为霜，芦苇苍苍，伊人如水，淡淡荡漾。

　　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郭小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