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9月1日，我坐在常州老年大学的钢琴教室里，人生第一次按下钢琴的琴键，那一声“叮”响起来的时候，我竟有些恍惚——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，穿过近半个世纪的烟尘，落在了这一天。

　　钢琴老师朱韵飞是个年轻的帅哥，头发卷卷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虽然看着年轻，却从小师承我国著名钢琴教育家周广仁先生，有着扎实的基本功和20多年的钢琴教学经验。他说：“咱们不着急，慢慢来。”于是我们从“中央C”开始，一个一个地认。他教我们数线、数间，教我们如何用手臂自然重量落下，如何触键改变音色，教我们视奏，教我们唱谱——“哆咪嗦”，唱得跑调了，大家就笑，笑完了再唱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10岁那年，趴在少年宫教室窗边偷看里面孩子弹钢琴的情景。冬天的窗玻璃上冒着白花花的雾气，里面传来清亮又断断续续的琴声，我站了很久，很久……

　　后来，日子像琴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，跳动着翻过去。直到有一天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“你去老年大学报个名吧，那里也是爸爸学习过的地方。”我才忽然觉得，那扇少年宫窗户外的我，可以推门进去了。

　　半年后，我能弹《蓝色多瑙河》了，当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出来的时候，我竟有些想哭。我想起了我的父亲，这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乐曲，如果他能听到女儿的琴声一定会为我骄傲。

　　现在整整两年过去了，我已经能弹简单的爵士乐、布鲁斯、探戈、圆舞曲、流行曲等等。在2026年6月老年大学的钢琴沙龙上，我和高可喻班长合作四手联弹了《加洛普舞曲》。弹完时听着满场的掌声，忽然觉得，这琴键上流淌的，早已不只是音乐，是年华。是那些错过的、遗憾的、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东西，终于在此刻，以最温柔的方式，重新长了出来。迟是迟了些，却开得格外郑重。

　　朱老师说，学琴是一辈子的事。我想是的。我不急着考级，不急着弹大曲子，我只想每天坐在琴前，和我的黑白键朋友说说话。它不会嫌我老，不会笑我笨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，等着我去找它。每天我都要去摸一摸它，像去看一位老友。有时候弹得好，琴声像流水;有时候弹得生涩，琴声像结结巴巴的对话。但没关系，它都在。

　　我想我大概永远也弹不了肖邦了，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重要的是，在人生的秋天，我终于坐在了钢琴前，按下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音符。那一声“叮”里，有半生的等待，两年的沉醉，和往后余生里，无数个可以弹琴的清晨与黄昏。

　　琴键上，时光正在倒流。而我，终于追上了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孩子，牵起她的手，一起坐在琴凳上。从今往后，每一个按下琴键的日子，都是春天。

　　(器乐系24307钢琴小班 蒋飒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