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瞬,夏末闷热的风裹着新漆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。整整一个暑假,我们这栋楼的居民都在与这扇紧闭的门较劲,每天攀爬十几层楼梯,汗水浸透衣衫,喘息声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。如今,这扇门终于敞开了,仿佛某种封印被解除,让人顿生重获自由之感。
然而,踏入电梯的一刹那,我愣住了。
冯老师正弯着腰,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在他手中来回穿梭。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,紧贴在脊背上,勾勒出军人挺拔的轮廓。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滚落,在锃亮的不锈钢壁面上映出细碎的光点,他抬头,对我微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和,像是夏日午后树荫下的一泓清泉。
“冯老师,您……”我一时语塞。
“单元电梯也是咱们的家,一定要把卫生搞干净。”他直起腰,动作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。手肘处的衬衫磨出了毛边,可他的目光却清亮如初。
我忍不住说:“不是有保洁员工人吗?”
冯老师轻轻摇头:“要等她们来搞卫生,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呢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抱怨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。抹布划过金属表面,发出细小的、柔和的声响。
那一刻,我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,忽然有些羞愧。过去的一个多月里,我抱怨过市政工程拖延,抱怨过爬楼梯太累,抱怨过生活被打乱。而冯老师,这位国家一级作家、杂志社副主编,却在这个闷热的秋日上午,俯身擦拭着一部公用电梯,汗流浃背却笑意盈盈。
我这才真正“看见”了他。军人出身的冯老师,身上永远挺括着一股子劲儿——那是一种不需要刻意表现的风骨。平日楼道里相遇,他总是第一个打招呼的人。“下班了?”“今天天气好,出去走走?”简单的话语,却带着亲人间才有的温度。有时见他拎着菜回来,塑料袋里装着几本书和一把小䓤,有时见他站在楼下等快递,手里还攥着正在校对的稿子。他从不谈起自己的头衔与成就,若不是杂志上那行铅字,我甚至不知道这位邻居有着怎样煊赫的文名。
此刻,他继续擦着电梯。从顶部的通风口格栅,到按钮面板,再到扶手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,在镜面般的不锈钢壁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擦供桌的样子,那种虔诚与细致,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件器物,而是一种信仰。
“冯老师,我帮您吧。”我说。
他摆摆手:“快忙你的去,我这里马上就好。”说话间又擦完一块壁面,退后半步审视,像个艺术家端详自己的作品。“你看,”他指着映出的倒影,“亮堂堂的,看着心里就舒坦。”
电梯里渐渐弥漫开一种洁净的气息——不是消毒水那种刺鼻的味道,而是金属被细心擦拭后散发的、带着温度的清洌。我忽然明白,冯老师擦的不只是一部电梯,他在擦拭一种可能被我们遗忘的生活态度:即便在日常的角落,也要保持体面与尊严;即便无人喝彩,也要把事情做到极致。
站在这样的电梯里,我仿佛看见冯老师书房里的灯光。那些获奖无数的作品,那些影响了几代读者的文字,想必也是在这样的心绪下一笔一笔写就的——不等待,不推诿,不因无人喝彩而懈怠。他的格局,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,而是这一方小小的、锃亮的电梯空间。
走出电梯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,冯老师正对着锃亮的壁面调整呼吸,汗湿的衬衫下,脊背依然笔直。那抹微笑还挂在脸上,像是知道自已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却郑重其事的事。
下午再出门时,电梯里的水痕已经干了,整个空间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几个邻居进进出出都在议论:“这电梯怎么这么亮?”“谁擦的啊?”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又或许,这就是冯老师要的答案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易明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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