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里,去往周园的那日却是难得晴好。那日,与小草群的朋友们一起前往溧水周园。其中有的朋友已去过数次,谈起周园,不禁眉飞色舞,说周园可与故宫相媲美。我是第一次慕名而来,充满了向往。
进入周园大门,穿过连绵的徽派古建和回廊,珍宝不计其数,令人目不暇接,惊叹不已。而我却被千佛廊中的两尊唐代菩萨石雕牢牢吸引。它们面庞丰圆温婉,身姿舒展柔和,衣襟轻敞,腰腹微微隆起,带着一点自然松弛的小肚腩,安然自在,全无想象中佛像正襟危坐的轮廓。
这两尊体态丰腴、坦然展露肚腩的唐代石雕菩萨,原在中原唐地古寺散落千年,经民间收藏辗转汇于周园,如今立于朱红墙前,把盛唐独有的松弛审美完美定格。其造型体态、璎珞配饰、衣纹刀法属于中原北方盛唐民间石窟造像流派,和洛阳龙门石窟唐代胁侍菩萨审美体系一脉相承,是唐代佛教艺术本土化、世俗化的民间佳作。
望着这两尊打破传统印象的造像,一个疑问久久萦绕心头:唐代的开放,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侧面?
长久以来,人们对唐代开放的认知,大多停留在宏大的历史框架里:长安西市胡商云集,胡乐胡舞风靡朝野,遣唐使络绎不绝,疆域辽阔、国力鼎盛,朝堂风气开明豁达。这些镌刻在正史典籍中的盛世图景,固然是大唐包容格局的硬核证明,然而,我们怎么来探究那些渗透在日常审美、宗教艺术、社会心态之中的唐代开放呢?周园这两尊袒腹丰腴的唐代菩萨,恰恰是打破刻板印象的一把钥匙。
一、造像:定格盛唐松驰人本审美。
中国佛教造像的风格流变,本身就是一部时代精神的缩影。唐代之前,佛像多瘦削清癯、褒衣博带;唐代之后,菩萨造像日渐端正拘谨,体态收敛克制,神性愈发威严。唯独唐代造像肌肤丰腴,体态从容,不刻意收紧腰腹掩饰肉身本真,衣袂自然披垂,线条松弛灵动。菩萨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祇,更像是雍容平和、悠然度日的盛唐女子。
不难想象,盛唐匠人雕琢菩萨身形时,心中描摹的,大抵是身边最真切的人间百态。或许是家中温婉的妻女、邻里娴静的姐妹,是市井间来回吆喝的商户女子,是田间躬耕劳作的乡野妇人。她们日常的一笑一颦,举手投足,劳作时的宽衣撸袖,抚育孩童时的自然姿态,都被匠人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中。雕琢之时,信手拈来,随心落凿,便造就出这些鲜活灵动、别具风骨的菩萨造像,跨越千年留存至今。
敢在肃穆的宗教造像里保留人体自然丰盈的体态,坦然露出微隆小腹,放在礼教严苛、规矩固化的后世,几乎无法想象。这绝非唐代工匠的随意雕琢疏漏,而是整个盛唐时代审美观念、人性意识的集体舒展与释放。
跳出石刻造像这一方小视角,大唐不为人熟知的开放,更根植于思想文化与社会风气的深层土壤。
二、女性:律法层面的人身解放。
妇女的解放程度是衡量社会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。也可以说,社会的开放程度首先要看妇女的解放程度。
从出土文物及相关书籍证实,唐代女性享有改嫁、绝户家产继承等权利。《唐令·丧葬令》明确立法:家中无男性子嗣(户绝),扣除丧葬开销后,全部财产、田宅、店铺归女儿所有,出嫁女同样具备继承权。嫁妆完全私有:女子出嫁奁产权归个有独有,哪怕夫妻和离、丈夫破产,男方无权侵占,《唐律疏议》专门划定婚前女方财物保护条款。
大众只知道“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”名句,少有人知晓唐代县衙统一印制制式离婚文书模板,普通百姓只需填写双方姓名、见证人即可合法和离,无需宗族苛刻审批。
敦煌、吐鲁番出土大量户籍残卷,留存诸多女性户主记录,足以印证底层女性对男性的人身依附关系大幅弱化。敦煌藏洞出土的12件完整唐代民间《放妻书》,全部为民间自发协议离婚的证据,文书普遍祝福女方改嫁良人,无羞辱、禁锢女性文字。
唐代寡母、未婚大龄女性、独立谋生女子可单独立户,成为法定户主,缴纳赋税、分配田地,区别于后世女性必须依附男性户籍。敦煌、吐鲁番户籍残卷大量女性户主档案,印证底层女性人身依附关系大幅弱化。
三、市井:打破时空限制的民间活力。
唐代市井的开放程度也是衡量整个社会开放度的标尺。普通百姓长期破坊墙经营商铺;长安崇仁坊紧邻皇城,整条坊巷布满客栈、酒楼、乐器行,昼夜人流不息,盛唐时期已是官民、商旅混居商业街。街头自由职业体系完整:代写文书、流动医摊、职业说书、雇佣脚夫全覆盖。文盲百姓街头找人代写诉状、家书成为固定行当;街头流动牙医、外科游医合法行医;寺庙周边俗讲变文艺人公开收费说书,属于古代最早的付费大众文娱产业。
夜市的开放更是打破日出开市、日落闭市的时间枷锁。当时的扬州、益州(成都)夜市以酒肆、茶坊、杂货摊闻名,荆州江边夜市依托水运通宵贸易。
四、涉外:成熟完备的华夷共治体系。
盛唐时已建立外国人在唐有完整法律身份、入仕、定居、自治体系。唐代首创“化外人”涉外法律原则:同类外国人犯罪依本国习俗审判。《唐律疏议》明文规定:同一国籍胡人、外商在唐互相斗殴、财产纠纷,按照其本国法律习俗处置,唐朝官府不强行套用大唐律法;不同国籍外国人、胡汉之间冲突,才使用唐律裁决,是古代中国最早成熟的涉外法律制度。
外族入仕贯穿全唐,胡人出任节度使、禁军统领、宰相并非个案。胡人世家官僚家族长期稳定存在。异族入仕并非特例,甚至形成了稳定规模,唐代京畿道715名刺史中,异族官员就有76人,占比超过十分之一,朝堂华夷混用是常态。
长期定居的胡人可迎娶汉女,大量唐代墓志记录官员、士族与粟特、波斯、印度女子通婚,皇室公主亦多人下嫁异族勋贵,初唐21位公主中有8位嫁给胡人武将。
五、宗教与风气:多元包容的世俗生活。
盛唐时期宗教思想的开放,景教、摩尼教、祆教(拜火教)三教并行,形成了完整的官方传播制度和渠道。
唐高宗、武则天、唐玄宗多次召集儒、释、道三教学者御前公开辩论,互相辩驳教义,不压制某一方思想;文人可自由出入道观、寺院,与僧道诗文唱和,女冠(女道士)李冶、鱼玄机以文人身份游走士人圈层,不受礼教非议,思想无高压管控。
《大唐开元礼》将各地山川、民间正统祠宇纳入官方祭祀体系,只要不属于“淫祠”,民间乡土信仰可自由祭拜,朝廷极少大规模禁绝民间祭祀活动。
礼法与社会风气开放,打破宗族刻板礼教,世俗社交尺度宽松。 曲江宴游、上元夜游、郊外踏青,青年男女结伴同行,贵族女子独自骑马出游、参加文人雅集,无需家人陪同;文人与歌妓、女冠公开诗词赠答,不被视作德行污点。男女同席欢饮为上层社会风雅常态。
盛唐时期服饰的多元化达到巅峰。女着男装、胡服全民流行,宫廷命妇、市井女子日常穿圆领窄袖男式袍服骑马出行;袒胸襦裙为盛唐日常女装。
六、言论:宽松自由的表达空间。
言论自由的开放尺度,为唐诗的盛行提供了灵感的土壤,使之成为中国文学的瑰宝。当时针砭时弊之作极少文字狱,白居易的《秦中吟》《卖炭翁》直白抨击宫廷奢靡、官吏盘剥,杜甫“三吏三别”揭露战乱苛政,元稹、杜牧大量针砭时弊诗作,全诗广为流传,诗人不曾因讽刺朝政获罪贬谪。 唐人传奇小说直面婚恋自由、官场黑暗、贵族秘闻,《莺莺传》《李娃传》歌颂自由恋爱,不刻意恪守礼教。 朝堂官员可当面直谏帝王过失,官员直言冒犯龙颜,最多贬官外放,极少出现处死、株连家族的重刑,言论容错空间极大。
当我再次回眸这两尊石像时,再看她俩突出的小肚腩时,真为唐代工匠不将纤弱枯瘦奉为审美标准而感动。宗教艺术尚且愿意褪去禁欲枷锁拥抱人体本真,足见盛唐社会少有僵化的规训枷锁,这份在当时被视为常态的包容,却是最容易被历史忽略的审美开放。
总有人习惯性用后世固化的封建标尺回溯古代历史,默认古代社会整体保守压抑,就连谈及唐代开放,也多局限于外交与服饰表层。可一尊小小的石刻造像就能提醒我们:真正的文明开放分为两层,一层是面向世界的开阔格局,一层是向内善待人性、接纳多元的温柔底气。大唐既有海纳百川面向世界的胸襟,也有放下严苛教条、尊重鲜活人本的从容,后者恰恰是长久以来被大众低估、充满未知的一面。
离开周园时已是下午,回望红墙长廊,柔和的光影正落在那些圆润舒展的石雕身形上,比初见时更显妩媚,也更加安然松弛。
唐朝是令世界瞩目、国人骄傲的时代,也是中国古代最开放的朝代。而大唐的魅力从不止于轰轰烈烈的盛世传奇,那些藏在文物缝隙里、审美细节中、民风底色下的隐秘开放,仍等待着每一次实地探访、细细品读,等待我们跳出固有成见,重新读懂一个立体、鲜活、有温度的盛唐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周娴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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