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很长一段时间,我看待酒,始终只有最浅薄的世俗视角。看着丈夫时常和三五好友相聚小酌,席间有人浅尝辄止、风骨悠然,有人贪杯无度、失态随性,我便习惯性地给他们贴上标签:分得清酒仙、酒神、酒鬼。在我朴素的认知里,三者唯一的区别,不过是酒量大小、自控力强弱。酒,只是现代人饭桌上助兴消遣、排解日常烦闷的饮品,喝酒之人,无非是爱口腹之欲,或是单纯喜欢热闹,从来没想过,我们今人饮酒的所有心境、分寸与取舍,根源早已藏在千年之前的魏晋风骨里。
听完董老师讲解《世说新语》中阮籍与酒的篇章,我才彻底打破了以往对酒的狭隘认知,终于理清了古今论酒的本源差别。董老师讲到,世人都误以为魏晋名士嗜酒如命,只是生性放浪、贪图醉意,实则全然相反。魏晋时局动荡,朝堂杀戮不断,名士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,嵇康刚直不屈,最终身死刑场,而阮籍选择了以酒自保,以醉藏心。他看似日日酣饮,看似放浪形骸不守礼法,母丧期间饮酒吃肉,无视世俗礼教,甚至为了躲避司马昭的联姻拉拢,连续六十日沉醉不醒,让媒人无从开口,用一场长久的醉酒,避开了站队朝堂的生死抉择。
董老师特意点明:阮籍的酒,从来不是贪酒,而是清醒的避难;名士的醉,从来不是糊涂,是不得已的伪装。古人饮酒,分三层境界,恰好对应我从前随口说的酒仙、酒神、酒鬼,只是从前只知表象,不懂内核。
所谓酒鬼,是沉湎口腹,醉后失度,被酒支配心神,喜怒哀乐全由酒精牵动,喝酒只为麻痹感官,消解无聊,是酒奴役人;所谓酒神,是看透世事困顿,借酒安放济世不得的抱负,阮籍便是如此,胸有匡扶天下之志,奈何乱世无道,大道难行,只能托于酒中,与世俗虚礼割裂,守住内心本心,醉身而不醉心;所谓酒仙,是物我两忘,饮酒随心,不困于人情应酬,不迫于生存安危,酒只是修身怡情的媒介,人与酒彼此相融,自在通透。
反观我们当下所有人的饮酒,全部沿袭了古人这套底层逻辑,只是褪去了乱世的生死底色,变成了和平年代的日常缩影。如今丈夫和朋友饮酒,有的人浅饮有度,席间闲谈不问俗事,随性自在,便是现世的酒仙;有的人心中背负生活压力、工作困顿,举杯消解疲惫,借酒释放紧绷的情绪,对应着阮籍一般向内安放心事的酒神;还有的人毫无节制,沉迷醉态、酒后失态,便是流于世俗的酒鬼。
从前我总不解,为何同样是喝酒,人与人的状态天差地别。如今才幡然醒悟:今人所有饮酒的姿态、心境、分寸,出处都源自魏晋名士的饮酒哲学。古人饮酒,是乱世里保全自我、坚守本心、对抗虚伪礼教的精神出口;今人饮酒,是盛世中安放情绪、疏解疲惫、安放自我的精神寄托。
酒从来没有好坏之分,醉也从不是评判对错的标准。区分酒仙、酒神、酒鬼的,从来不是喝得多或少,而是心是否清醒。古人大醉,是为了在乱世守住清醒;今人小酌,是为了在喧嚣守住本心。一杯薄酒,跨越千年,内里始终是人心百态。感谢这次课程,让我跳出世俗偏见,读懂了一杯酒背后,跨越古今不变的人性与风骨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钱丹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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