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年逾古稀，始得入常州老年大学，学吟诵之艺。初以为不过课读消遣，添些暮年趣味，不曾想一入吟诵门庭，方知其中天宽地阔，让退休闲居的日子，生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
　　入学第一堂课，进教室的，竟不是齿摇年高的老学究，而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先生，开口一吟七言《黄鹤楼》，便惊了满座。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，“昔”字仄声顿，“人”字平声拖得柔长，“去”字入声短促，霎时，那如漫天清寒的惆怅，竟顺着声音弥漫教室。轮到我们试吟，我素来乡音浓重，平上去入声混搭，吟到“烟波江上使人愁”，把“愁”字拖错了调子。先生也不恼，只走到身侧，帮我找气息：“平声要从丹田出，慢慢送，就像对着老友叹说，”她念一句，我和同学们跟着学一句，那一个“愁”字，跟着她的气息慢慢吐出来，才知道原来不是拉长就是吟，要带着心里的味儿出去：崔颢羁旅的乡愁，我等这辈人年轻时异乡务农的艰辛，都顺着这一个字，轻轻揉在了一起。

　　先生云：中华诗文之美，存乎声韵，发乎性情，非吟诵不能得其真也。昔者孔门授诗，皆以弦歌;唐宋讲赋，不离讽诵。盖文字者，情志之载体也;吟诵者，情志之出口也。文字止乎纸帛，而吟诵通乎心神，华夏数千年文脉不绝，端赖口耳相传之故也。叹近百年西学东渐，国人喜新厌旧，弃吟诵为糟粕，呜乎!今日幸国家列为非遗，使绝学有继。

　　先生又云：今人但知诵读默记，求其文意而已，未尝知韵律之妙。并带我等吟诵《关雎》，开篇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”，平声悠长、仄声短促、音随情转、韵逐意生，画面顿出，忽觉千年前河洲之上，鸟鸣嘤嘤，宛在目前，心下为之震动，始知诗文原不是案头死物，乃是口中活的音乐。

　　其后渐有所学，方知吟诵之法，自有规矩：平声长吟，取其悠远;仄声短咏，取其顿挫;入声字短促急收藏，恰是情绪转折处，依字行腔、调随意转。读《楚辞》，则长声以发屈子之幽愤;读《论语》，多缓声以体夫子之雍容;读王维之“迟日江山丽”，声当闲淡，合他悠然心境;读东坡之“月有阴晴圆缺”，调宜开阔，应那旷达襟怀。同一字，在不同诗中，其长短缓急不同;同一句，出不同人之口，其情致韵味亦异，此正是吟诵活泼处，不似今人读诗，千篇一律，平直无趣。

　　印象深刻的，数《阳关三叠》。一吟三叹，声凝百感;非丝非竹，韵绕千秋。先生云：唐人惜别，不作悲啼凄语，唯以折柳疏弦，唱尽天涯相望苦、萍踪漂泊愁，温婉中藏沉郁，清雅里含苍凉，此乃《阳关三叠》之骨。吟之，三叠递进：初叠清和，弦歌疏淡，如朝雨初歇，柳风轻拂，叙故园春色、知己相逢之缘。二叠婉转，声渐低回，似离筵举觞，笑语渐歇，眼底山河依旧，身前歧路初分，不舍之情，潜于声间。三叠凄清，韵凝霜雪，诵缓声沉，往复低回，如孤影渐远、车马无踪，唯余长空落日、大漠孤烟，万里相思，漫随西风流转，余音袅袅，不绝于寰。一曲三叠，叠的是人间聚散，吟的是岁月沧桑，叹的是浮生难驻、知己难逢。我等同学，组“鹿鸣”吟诵社多次在东坡公园银带亭、小营前藤花旧馆和方志馆，以及文旅采风中吟之，沉味遗音，怅韶华之倏逝，感聚散之无常，更寄尘世温情，怀赤诚心，惜眼前人。

　　吟诵之学，是传文，更是传心，我中华诗文之美，原不在纸堆里，而在我们的唇齿之间、心口之上。在校学吟诵两年半，作数言记之：暮年得入吟诵门，不羡神仙不羡尊。一曲长吟心自静，传薪经典赖后人。

　　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蒋为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