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日被彩铅唯美的写实画面吸引,我把它称之为“一支铅笔创造的奇迹”。于是,毫不犹豫地报了常州老年大学的彩铅班,也算圆了小时候想学画画的梦想。之后,随着接触的画种越来越多,殊不料竟在水彩与水墨间犹疑。
水墨画的一个握笔姿势就决定了线条呈现的力度。墨要浓淡相宜,一笔下去,不许涂抹修改,错了便整张废掉,这一点与水彩很相似。我不甘被这种严苛束缚,觉得这才玩得有意思,却不料跌入了绘画最难的坑。
我听说过国画的难,而水彩恰好是西画中比较难的。都是陷入水的无穷变化,学画水彩,翻车是常事,可我依然被征服欲推着往前走。
自从亲眼目睹过梁逢源老师在宣纸上挥洒泼墨大写意,那些精妙绝伦的枯笔飞白、浓淡干湿的墨色变化,忽地就想试试国画了。心想,不都是用水做媒介嚒,应该有很多相通之处可循。虽然在我眼里依然觉得水墨、水彩不分家,但落笔时已有了答案。毕竟它们的文化底蕴相差万里,体现出的笔法、用色、构图当然也不可同日而语。
水彩最难的是湿画法,把纸打湿,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自然晕染、交融,那种流动的感觉,完全不同于水墨的克制,它所呈现的不确定往往会带来惊艳的效果(当然也会翻车)。虽没有水墨画的藏锋回锋,亦与泼墨相似。它总是感受着光影变化——午后的光线落在陶罐上是暖的,阴影里是冷的。我常深陷其中。水彩画追求光影的准确、造型的严谨,常令人陷入透视和色彩的苦战中。画一棵树,要考虑光源色、环境色、固有色。画天空,要调出真实的色调。我终于明白,同样是一种束缚。西方人忠实于眼睛看到的,东方人忠实于心里记住的。我夹在两者之间,像一只蝙蝠,非禽非兽……。
最混乱的时候,我拿起毛笔,脑子里想着光影透视;拿起水彩笔,又想着气韵留白。我画的水彩山峦,僵硬得像水泥模型;我画的水墨静物,呆滞得像标本。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根的人,两头不靠岸。辨不清方向。
当有一日,光线从窗口斜斜地射进来,落在一张之前被我画废的水彩纸上。纸上有几团灰蓝色的痕迹,原本是失败的天空。我对着那几团灰蓝色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我熟悉的淡墨。我随手拿起一支羊毫,蘸了浓墨,在那水彩的底子上勾了几笔。纸上的世界忽然活了。那水墨在水彩的底色上既不模仿西方的光影,也不遵循东方的程式。在那里,水彩的蓝是水彩的蓝,水墨的墨是水墨的墨。它们并不相融,却彼此映照。我顿悟了:不必谁吃掉谁,也不必硬要融合成什么新东西。但可以既爱竹子的笔法也爱光影的冷暖。水彩铺底,水墨勾勒;或水墨打稿,水彩渲染。
终于,我从彩铅的“一支笔的奇迹”起步,却在水墨与水彩的“水”之迷宫中找到了自己的语言。曾纠结过东西方之辩,最终了悟:传统不是压在身上的山,而是脚下的路。四十年校庆之际,我的收获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左手水墨、右手水彩的自由——在水彩的底色上听水墨的呼吸,这便是时光赠予我最好的成长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高静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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