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读魏晋名士,我素来偏爱嵇康,对阮籍却始终难以心生好感。
嵇康的风骨,是世人最向往的模样。他刚烈正直、傲骨铮铮,不媚权贵、不随世俗。东市临刑,神色自若,一曲《广陵散》成千古绝响。他以性命守气节,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,把文人的赤诚与刚直,活成了乱世中最耀眼的光。也正因这份极致的壮烈,我一度觉得,真正的名士当如嵇康,决绝坦荡、至死不屈,而阮籍,总显得太过隐忍、太过妥协。
直到听完董静老师的课,我豁然醒悟:嵇康是乱世的特例,阮籍,才是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。 读懂了阮籍的周旋与克制,才算读懂魏晋乱世的无奈,读懂了司马氏掌权之下,那个彻底崩塌、信义尽失的时代。
魏晋之乱,根源始于司马懿一场失信天下的洛水之誓。高平陵之变,司马懿为夺取权柄,对着滔滔洛水立誓,许诺曹爽归降之后,保其身家性命、富贵平安,绝不肆意诛杀。山河为证、流水为凭,古人最重天地盟誓,这是立身立朝最根本的信义,是朝野公认的底线。
可权力面前,誓言轻如尘埃。曹爽轻信誓言、解权归降,转瞬之间,司马懿背信弃义、大开杀戒,屠戮曹爽三族,牵连朝野数千人,朝堂血染、士林惊惧。一场庄重的洛水之誓,沦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与屠杀。司马氏的晋朝,从立国之初,便扎根在谎言与屠戮之中。上位者无信无义、不择手段,权谋压倒风骨,功利取代忠义。昔日君臣之道、士人气节、世间信义,尽数崩塌。这样一个毫无底线、毫无廉耻的王朝,注定人心离散、世风败坏,开启百年动荡的乱世残局。
身在如此世道,做嵇康,是极致的勇敢,更是极致的奢侈。慷慨赴死易,隐忍自守难。嵇康可以为心中道义舍生取义,以身殉道、万古留名。可世间绝大多数士人,皆是寻常凡人。身负家族羁绊、囿于身家性命,在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,直言即祸、守正即死,普通人根本没有以死明志的底气与资本。
不能壮烈赴死,便只能夹缝求生;无力扭转乾坤,便只能暗自守心。这,就是阮籍的一生。世人皆见阮籍醉酒佯狂、放浪形骸,白眼待俗、放诞不羁,以为他颓废沉沦、随波逐流。殊不知,他的癫狂,皆是乱世藏锋的自保;他的放纵,皆是浊世守白的无奈。阮籍从未屈从乱世、背弃本心。他看透司马氏伪朝的虚伪污浊,不愿攀附权贵、不愿助纣为虐、不愿为篡权者粉饰太平。大势倾颓、无处可避,直面强权裹挟,他没有选择硬碰死谏,而是以酒避祸、以狂掩心,在乱世缝隙之中,保全自身清白,坚守本心道义。他的穷途之哭,不是软弱,是看透世道无路、信义无存、苍生无依的悲鸣;他的半生周旋,不是苟且,是普通人在至暗时代,所能守住的最后一点赤诚与底线。
嵇康,是向死而生的殉道者,以热血风骨照亮时代暗夜;阮籍,是向生而守的自持者,以隐忍清醒守住人间本心。
轰轰烈烈的牺牲,固然震撼千古;可在污泥浊世中终身自持、在无路可走的乱世中始终不染污浊、在万般无奈中依然心存正道,是更克制、更艰难的修行。
晋朝的崩溃,从来不止朝政的混乱与时局的动荡,更是人心与道德的彻底崩塌。当掌权者可以背弃山河之誓、罔顾天地道义,世间便再无可信之诺、可守之规。 乱世之中,勇者如嵇康,以身殉风骨;凡人如阮籍,以静守初心。
如今再观阮籍,终于读懂:风骨从不止于慷慨赴死。明知世道不堪,依然不愿同流;身处泥沼浮沉,依旧守住清白本色,这一份平凡却坚定的坚守,亦是最珍贵的名士风骨,亦是我们今人最该学习的处世修行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钱丹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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