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的秋天,钟楼区老年大学的钢琴教室里,第一次响起我们这群“老学生”磕磕绊绊的琴声。二十几个来自不同行业的退休学员,因为对黑白键的共同好奇聚在一起。记得王阿姨总把《拜厄》练习曲弹得像打仗,刘姐踩踏板时总会不自觉地跺脚,而周姐永远记不住升半音——正是这些稚拙的音符,串起了我们此后二十载的奇妙缘分。
2013年是个重要的转折点。当钢琴老师宣布“你们已经可以弹奏贝多芬小奏鸣曲及其他经典的歌琴曲了”,我们突然意识到:学习不该止步于此。于是班里比较知己的九位同学像迁徙的候鸟般,转到了常州市老年大学的不同的班级。在这里,钢琴课之外又添了百岁养生法、烹饪、营养与食疗、剪纸、中医史话、历史与文化经典、资治通鉴等课程,教室里的琴凳换成了课桌与座椅。那些年我们像海绵般吸收着新知,连课间休息都在争论“唐宋八大家”该不该把曹操算进去。
真正让情谊发酵的,是琴房外的时光。在春光明媚、鸟语花香的春天,金黄色的银杏叶,随风飘落,火红的枫叶在树枝上燃烧。我们会一起去旅游,选择清凉些的夏天,组织大家每人带两个不同的菜肴到太湖边野餐,其间大家争相模仿导游讲解三国典故,其实都是老年大学历史课的“现学现卖”。晚上回到旅馆,在歌厅尽情地歌唱,边唱边跳,甚是愉悦。
即使在平时聚餐的包厢里,没有音响伴奏,我们就用手机放伴奏,大家一起唱,一首接着一首唱,哪怕是走调的《友谊地久天长》反而让大家唱得笑出眼泪。
岁月终究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。我们九位同学中有四位同学现在已经是八十多岁了。大约在五六年前,因年龄与身体原因,有几位同学不能来学校上课了,她们在家上网课。但是,即便如此,这么多年来,除寒暑假外,每1—2月的相聚从未间断。聚会前我们首先考虑天气,聚会地点交通方便,并安排在老字号餐馆的包厢里,倾听每个人分享近况:谁家孙子考上大学了,谁学会了手机修图,谁最近住院做了个小手术……话题从家长里短到养生心得,偶尔还会为“该不该给年轻人带娃”争得面红耳赤。服务员总奇怪我们这些老年人为何笑得比年轻人还开心,她们不知道,我们正在盘点着每个月活着的喜悦。
二十年,足够让青丝变白发,让钢琴从陌生符号变成生命中的老朋友。当初那个总弹错音的刘老师,如今能流畅演奏《梦中的婚礼》;曾经记不住谱的周姐,现在弹得很熟练。而我们这个特殊的小群体,早就像一架调好音的钢琴,每个琴键都不可或缺,每次触碰都能共鸣出温暖的声响。
这二十年的相守,早已让我们的情谊超越了同窗之谊,升华为割舍不断的亲情。在人生的下半场,我们不仅是琴键上的知音,更是夕阳下搀扶前行的挚友。这份情谊,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,不因身体衰老而淡漠,它早已融入彼此的生命,成为岁月留给这群老年学子最温柔、最珍贵的馈赠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郭玉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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