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清晨去常州老年大学艺术模特班上课，从电梯出来最先撞进耳朵的便是我们上课的音乐声，打开教室的门，映入眼帘的是乌压压的学员身影，齐崭崭的黑衣黑裤。八点的课，吉老师准七点就到，她总是先调节好室温，调试好音响，等跟随她上课节奏的学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到来之时，暖融融的热身曲已经裹着阳光，把整间教室都泡腾开了。

　　我与吉老师的缘分，要往前推十七个年头。2009年我还在工作岗位上奔忙，晚饭后有时会在小区里散个步，第一次撞见她带队跳全民健身排舞的场景，到现在还深刻在我的脑海。音乐从热闹的《相约北京》切换到舒缓的《卡萨布兰卡》，她站在队伍最前面，脊背挺得像浸了霜的竹，动作舒展得如同风里摇着的白杨树，窈窕的身姿，披肩的长发跟着节拍晃得恰到好处。我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三回，才终于攒够勇气踏进队伍的末尾。这一跳就是三年，我跟着她学会了一百多首曲子，从最开始踩不准重拍，到后来能在《卓玛》《印度制造》的转音里流畅地摆臂、转身、定格。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二十分的小区锻炼时光，成了我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的日子里，最松快的盼头。可惜2012年底我意外摔伤骨折，脚踝里植入钢板后，我不得不歇了下来。后来又因家里重新装修搬离了小区，渐渐就和吉老师断了联系，那根踩了三年的节拍弦，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松了。

　　直到前年我正式退休，报了老年大学的舞韵瑜伽课，才知道吉老师也在老年大学教授艺术模特课，我非常想念跟着她学习的时光，但又害怕我的旧疾不能穿高跟鞋，心中犹豫了。吉老师知道我的想法后，建议我先穿中跟鞋试试，并鼓励我晚上在小区里跟着她走走模特步，我立刻就听见心里有个声音“咔嗒”一声——休止了快十四年的节拍，终于又对上了点。去年9月我终于好不容易挤上了她期期都满员的班。

　　这么多年过去了，吉老师骨子里那股认真劲儿，半分都没衰减。她永远提前一小时到，带着早来的学员练习，谁的手没有抬高举直，谁的肩膀没有下沉，谁没有拉旁腰，她都一眼能看见，挨个上前扶着纠正。她还时不时地自掏腰包去外地进修，把新学的作品和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，这种倾囊相授的赤诚和尽责，远比作品本身更令人欣赏和动容。

　　上学期为了整个班级能在小广场汇报演出成功，吉老师又自费租用了外面的场地帮同学们排练，排队形，抠动作，一遍又一遍，喉咙都喊哑了，同学们深受感动，效果也确实明显的不同。

　　演出当天，我穿着七公分的黑色高跟鞋站在阳光里，亮黄色的马甲被太阳耀得闪闪发光。踩着《你在草原等着我》的旋律往前走的那一刻，我忽然就懂了：我们这群人兜兜转转挤到这个课堂里，哪是为了打发退休后的空闲时间?是吉老师这样的人，一直举着一盏暖灯在前面照着，把我们被半辈子生活揉皱的、早已压在箱底的梦想，一点点拿出来熨平，拍去上面的灰朝向光明，然后笑着告诉我们：年龄和身材从来不是困住脚步的枷锁，只要你愿意跟着节拍抬脚，什么时候开始，都不算晚。

　　她何止是在教我们走艺术模特步，她是在教我们怎么踩着日子的鼓点，把后半辈子活得透亮、生动、有滋有味。对我们而言，她就是那个永远站在队伍前面的、引领大家追光的人。

　　(舞蹈系 谢小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