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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市山林皆可隐
中国历史上的三类隐士
发布时间:2026-04-27    点击:    来源:原创

  《世说新语》开篇第一则,讲的是陈蕃的故事。陈蕃任豫章太守,刚到郡上,不等安顿衙门,便问左右:“徐孺子在何处?”徐孺子名徐稚,是当地一位隐士,德行高洁,不慕荣利。陈蕃特意在府中为徐孺子设下一榻,徐孺子来则下榻,去则悬之,不肯让那些名利之徒玷污这席位。后来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下“人杰地灵,徐孺下陈蕃之榻”一句,赞的就是这份知遇与清白。

  太守到任,不先坐堂理政,倒先去寻访一位山野隐士。这在中国历史上,并非什么稀奇事。隐士的传统,实在源远流长。尧舜之时,便已有这种人了。据说尧年事已高,想找个贤德之人接替天下,大臣们推荐了隐士许由。尧亲自去找许由,说了一番恳切的话,请他来治理天下。许由听了,却觉得这些话玷污了自己的耳朵,跑到颍水边去洗耳。正好他的朋友巢父牵着牛犊来饮水,见状问其缘故。许由说:“尧让我去做九州长,这话太脏了,所以我洗洗耳朵。”巢父听了,却说了一番更绝的话:“你若真不想让人知道,躲进深山幽谷便是,谁找得到你?你偏要在外面浮游,无非是想让人知道你清高罢了。你洗耳的水,连我的牛犊都不配喝。”说罢,牵着牛犊走到上游去了。

  许由巢父的故事,开了中国隐逸文化的先河。后世无论正史还是野史,对隐士的评价都极高。但若细细想来,那些被称作隐士的人,其心态与处境其实大不相同。大约可以分为三类:一类是真隐,却先曾入朝,因看透了朝廷中的倾轧斗争、伴君的险恶,功成之后急流勇退;一类是隐世以待出世,隐居不过是入仕的前奏;还有一类,是潜心学问、不恋官场,甚至可以说躺平不仕的。

  一、功成身隐——真隐士的归去来。范蠡是最典型的一个。他辅佐越王勾践,忍辱负重,卧薪尝胆,十年生聚,十年教训,终于灭吴雪耻。正当功成名就、位极人臣之时,范蠡却悄悄收拾了行装,带着西施泛舟五湖而去。临走之前,他给好友文种写了一封信: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为人,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。”文种不信,后来果然被勾践赐剑自杀。而范蠡到了齐国,改名换姓,经商致富,三散家财,最后以高寿善终,被后人尊为商圣陶朱公。一个人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,走得如此潇洒干净,实在不多见。

  还有介子推。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,介子推一路相随,在最困顿的时候,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重耳充饥。重耳回国即位,大封功臣,却偏偏忘记了介子推。介子推并不争辩,背着老母亲,悄无声息地隐入了绵山。晋文公后来追悔莫及,亲自带兵入山寻访,介子推坚不肯出。晋文公急于见到恩人,下令三面烧山,留一面供他出来。结果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介子推和他的母亲抱着一棵枯柳,宁死没有出山。人们在柳树下发现了他的尸骨,“自此有了寒食节,清明禁火,代代相传。

  还有张良。这个“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”的谋士,帮助刘邦建立汉朝之后,萧何被囚、韩信被杀,功臣们一个个不得善终。而张良呢?他对刘邦说:“愿弃人间事,欲从赤松子游耳。”从此学起辟谷导引之术,闭门不出,远离朝堂。虽然后世有人说他这只是明哲保身的姿态,仿效赤松游仙不过托词,但能在巅峰时刻转身离去,已是极难得的智慧了。

  这三个人,都有一个共同特点:他们并非生来就想当隐士,恰恰相反,他们都曾满怀热血地投入世间的功业。只是在功成之后,他们比旁人看得更远——看见了“飞鸟尽弓藏”的宿命,看见了伴君如伴虎的凶险,这才选择了转身。他们的隐,不是逃避,是看透之后的清醒。

  二、隐以待时——另一种出世的姿态。

  第二种隐士,看似隐居山林,实则秣马厉兵,等待的是庙堂的召唤。他们的隐,是手段,是姿态,是入世的前夜。

  姜太公是最早的例子。据说他年轻时做过屠夫,开过饭馆,生意做得不怎么样,倒是学了一肚子经纶。年纪大了之后,他整日坐在渭水边,戴着斗笠,披着蓑衣,用一枚直钩钓鱼。那直钩离水面三尺,自然是钓不到鱼的。路过的人笑他糊涂,他却知道自己钓的不是鱼。终于有一天,周文王打猎经过,与他一番交谈,惊为天人,将他请了回去。八十岁的姜太公终于等到了他的时代。

  三国时,诸葛亮在隆中耕种了十年。他常和司马徽、庞德公、黄承彦这些朋友来往,在酒桌上指点江山,看似隐逸闲适,实则从未放下对天下的牵挂。刘备三顾茅庐,他侃侃道出《隆中对》,天下三分的大局就此奠定。后人称他为卧龙,这“卧”字用得极妙——龙潜伏着,终归是要飞天的。

  王阳明亦然。他早年入朝为官,因得罪宦官刘瑾,被贬谪到贵州龙场。在那个瘴疠之地、万山丛中,王阳明日夜端居默坐,静中思索,终于在一个深夜豁然顿悟,发出“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”的大声呼喊。龙场悟道之后,他走出山林,平定宁王之乱,建立心学体系,成了一代宗师。他隐居山林只是为了悟道,为了更深沉地入世。即便如陶弘景,虽有“山中宰相”之称,隐居茅山四十五年,一面炼丹著书,一面与梁武帝书信往来,参与朝政,也并非真正出世。

  这类隐士的隐,是一种战略性的沉默,像拉满的弓弦,蓄势待发。一旦时机到来,他们绝不会错过。

  三、避世求志——孔子所不取的边缘人。第三种隐士,是真正地与世隔绝。他们或是潜心学问,或是独善其身,也有人干脆躺平,靠父辈的家产过活。这类隐士中,有的是真正的哲人,比如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,留下一部《道德经》便消失在传说里;比如鬼谷子,一生未曾出山,却培养出苏秦、张仪、孙膑、庞涓这些左右战国格局的弟子。但也有一部分人,拒绝一切社会责任,选择了彻底的逃避。这类隐士散见于历史,有些避乱的隐者宁可过最清苦的生活——伯夷、叔齐“不食周粟”,采薇而食,最终饿死在首阳山下;汉末有隐者携家入山,终身不复出。

  《论语》中载有“逸民”七人,孔子评价他们时说“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”。孔子是出仕还是隐居,取决于天下是否有道。“邦有道则见,邦无道则隐”,这八个字才是孔子心中理想士人的进退之道。他理解那些不与乱世同流合污的高洁人格,甚至赞赏他们的清白与坚守。但他认为,天下越乱,越不能逃避伦常的义务。当子路在路上遇到荷莜丈人,那位丈人说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”,隐含着对孔子的讥讽。孔子听子路转述后只说了一句“隐者也”,便让子路再去寻他。可惜到了那里,老人已经走了。孔子要的,从来都不是逃避,而是在任何处境中守其道、尽其责。

  还有比这更彻底的消极者吗?许由洗耳,比这更彻底的逃避者吗?他的耳朵连尧的话都不配听。孔子周游列国时遇到楚狂接舆,接舆唱着“凤兮凤兮”从车前经过,唱着“已而已而”劝孔子不要再奔走徒劳。孔子想与他交谈,他却避而不应。长沮、桀溺更直接,子路去问路,他们非但不指路,反劝子路说:天下滔滔,像你们老师这样奔走有什么用?不如跟着我们避世去算了。孔子听后怅然良久,说了一句沉痛的话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?”天下若已清明,他又何必这般辛苦周流?正因为天下无道,他更无法心安理得地独自保全。所以真正被孔子所不取的,不是那些洞察世情、有所不为的隐者,而是那些丧失了担当精神的人。孔子说“隐居以求其志”,隐是可以的,但心中要真的有“志”在,是有志隐,而非无志躺。孔子对隐士的态度是一贯的:赞赏其高洁人格,却不赞同其消极处世的方式。

  隐逸的故事听了这么多,到底该怎样看待这些人呢?中国的隐逸文化,从来不是单一的面孔。范蠡的隐,是功成名遂后的洒脱;姜太公的隐,是等待时机时的忍耐;鬼谷子的隐,是桃李满天下的深藏。这三种隐,没有高下之分,只有选择的不同。每个人面对乱世,都有自己的应对方式。

  回到开头那位徐孺子吧。他终生不仕,以耕读为业,却绝不是那种“躺平”的酒肉之徒。他德行高洁,名闻天下,多次被举荐征召而不就。陈蕃慕其名,特意为他设下一榻,这便是对他最大的尊重。徐孺子的隐,既不是范蠡的功成身退,也不是姜太公的待价而沽,更不是那些毫无担当的逃避。他只是不愿意违背内心的准则去与乱世妥协,所以他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。

  而陈蕃,那位一到任便急着去寻访隐士的太守,他自己的结局又如何?后来他在朝中正直敢言,与宦官斗争,最终在七十多岁时被陷害致死。他活出了一个入世者的担当,却也付出了入世者的代价。朝市与山林,本没有高下之分。重要的不是身在何处,而是心存何志。正如白居易在一首诗里所写: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。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喧嚣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”朝市、丘樊或留司,取舍在于各人的心境与判断。

  人可以在山林之中抱守高洁,也可以在庙堂之上坚守道义。真正的隐,不在山林,在心志。

  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袁益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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