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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遇紫藤
发布时间:2026-04-13    点击:    来源:原创

   那是2023年的春天,我六十三岁,刚刚从忙碌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。

 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路边的玉兰却已耐不住性子,举起了满树白鸽般的花苞。我急匆匆往市中心跑,一路看见柳条儿泛了青,迎春花星星点点地黄着。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,可我无心观赏,心里揣着一个埋藏了大半辈子的绘画梦,怦怦地跳着。

  记得那天是周五,我特意从新北区打车到市中心,去找常州老年大学。抱着“试试看”的心情,脚不听使唤地迈进了常州老年大学的校门。

  常州老年大学的校园不大,却别有洞天。一号楼前的花坛里,几株茶花开得正艳,红彤彤的,像一团团火。我顾不上细看,直奔二楼。

  书画系的高主任接待了我。

  想学什么?

  我平日爱涂几笔钢笔画和素描。

  想学钢笔画、水彩画或者油画。

  却又踌躇着拿不定主意。

  高主任建议我先试听。

  可那天只有国画班在上课。

  高主任想了想,说:

  “反正来都来了,要不你先去听听国画课?感受一下,再作决定也好。”

  我犹豫了一下,推开了那扇门。

  只一眼,我便再也挪不开目光。

  那天,是周少刚老师正在教授紫藤画法。宣纸上,藤蔓蜿蜒,紫花如瀑,墨色浓淡相宜,层次分明。藤蔓是老辣的,花朵是娇嫩的,一浓一淡,一刚一柔,恰如春风拂过藤架,送来阵阵幽香。

  看着周老师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起舞,仿佛那不是画笔,而是一支能唤醒万物生机的魔杖。一串串紫藤花在他笔下徐徐绽放,花瓣薄如蝉翼,却又饱满欲滴。

  我站在周老师身旁,看得入了迷。他见我专注,便放慢了笔速,一边画一边轻声说:

  “你看,紫藤的美,在于它的藤和花是两种性格。藤是老,花是新;藤是刚,花是柔。国画的妙处,就是把这些对立的东西统一在一张纸上,让它自己说话。”

  那一刻,我忘记了钢笔画,忘记了水彩画,忘记了油画,我只想学国画。

  高主任告诉我,周少刚老师教的是高级班,需要有国画基础。

  可我什么国画基础都没有。

  “那就报初级班吧,”

  她说,

  “徐思齐老师教得也很好。”

  我不再犹豫。

  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:

  总有一天,我要学会国画。

  其实,这次出门前,老伴是反对的。

  她拉着我的手说:

  “你辛苦了一辈子,好不容易退休了,就在家好好歇歇吧。学画画多费神啊,别把自己搞得太累了。”

 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。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她最清楚我的疲惫。可我心底那个埋藏了大半辈子的绘画梦,在退休的那一刻,终于破土而出。

  我安慰她说:

  “我就去试试,不累的。”

  她叹了口气,没再阻拦,只是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。

  2023年3月15日,周二上午,我走进徐思齐老师的国画班。那天,他正在教老年学员画麻雀。寥寥数笔,一只活灵活现的麻雀便跃然纸上。徐老师的笔墨细腻而精准,麻雀的羽毛、神态、姿态,无不传神。

  我再次被震撼了。

  原来,国画世界竟如此博大精深。

  就这样,我与国画结下不解之缘。

  三年里,我从徐思齐老师的初级班起步;后又随梁逢源老师学习写意国画,他从古今中外的美术理论到手上功夫,无不炉火纯青;接着跟随王振勤老师学习钢笔淡彩画,复杂的水彩画被他简单化,让我叹为观止。

  两年前,我鼓足勇气跟赵丹老师开始学习写意山水国画。

  他是我写意山水国画的引路人。

  赵老师告诉我,

  “国画这事,就像种地,急不得。”

  第一堂课,他让我们画一组山石。

  我画了擦,擦了画,整整一节课,只留下一团灰蒙蒙烂泥般的墨迹。

  赵老师走过来,没有批评,在纸上走了几笔:

  “你看,石头也是有骨头的。这一笔是它的脊梁,有了脊梁,它才能站得住。”

  我盯着那几笔,看了好久。

 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不是要直接送我到山顶,而是教会我看懂脚下的每一步,如何踩着“浓淡干湿”的细碎,走向更高远的山峰。

  其实,我来常州老年大学之初,最先认识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端庄的女老师。她知道我是新学员,总是善意地帮助我。时日久了,我才知道她是书画系总辅导员陆益老师。她往往第一个到办公室,却常“下基层”,帮任课老师做课前准备,把学员们当朋友看待。

  我总说,我来常州老年大学是来对了,遇到那么多的好老师。

  今年是我来常州老年大学整三年了。

  三年来,我认真做好课堂笔记,画废的宣纸堆成小山。

  当年那个站在门口痴痴看紫藤的老人,如今也能在宣纸上种紫藤了。

  再看看最近画的这幅紫藤,藤蔓有了老劲,花瓣有了层次。

  我忽然想起周少刚老师三年前说的话:

  “藤是老,花是新。”

  是啊,六十六岁的我是那苍劲的老藤,而刚刚起步的国画梦,是那年年新开的花。没有老藤,花无处可依;没有新花,藤便失了生机。

  2026年,常州老年大学四十周岁了,正值壮年。

  四十年的时光,常老大点亮了多少像我这样的老人的晚年?它让我知道,人生的黄昏不是落幕,而是另一场演出的开场。退休不是终点站,而是换了一列火车,驶向另一个春天。

  而我在这里,才三岁。

  三岁,是刚学会走路、刚学会说话的年纪。在国画的世界里,我确确实实是个三岁的孩子。从握笔的姿势,到调墨的分寸;从一片叶子的勾勒,到整幅山水国画的布局,每一步都离不开老师的搀扶。

  校园里的那架紫藤,年年春天都开花。今年开得格外好。我站在花下,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串,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
 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,我推开一扇门,遇见了常老大,遇见了宣纸上的紫藤,遇见了几位恩师,遇见了一群志同道合的老人,遇见了一个全新的自己。

  春天又来了,紫藤花开了。

  “三岁”的我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  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学员 宦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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