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五岁那年秋天,我坐在老年大学的声乐教室里,跟着老师一遍遍地练着美声的呼吸。胸腔共鸣、头腔共鸣、气息支撑……这些术语像一团团雾,飘在我面前,看得见,却抓不住。我努力地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总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颗硬糖,甜不起来,也化不开。
美声,民族唱了几年,进展平平。说实话,有时候下课回家的路上,心里会有一点闷闷的失落。不是不努力,而是那种“差一点”的感觉始终悬在那里——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声音,可它就是不肯乖乖地出来。
直到2023年秋天,小庄老师流行歌曲班招生。我和同班的老同学对视了一眼,几乎同时说:“去试试吧。”
小庄老师很年轻,长得美丽端庄大方,眼睛大大的,说话甜甜的,像是秋天午后从窗外照进来的那束阳光——不刺眼,却暖得刚刚好。第一堂课,她没讲高深的理论,而是让我们站起来,双手叉腰,像闻花一样慢慢地吸气,再像吹蜡烛一样缓缓地吐出来。
“你们看,吸气的时候,腰这里会鼓起来,”她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腰侧,“对,就是这里,像给气球打气一样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气息下沉”。不是玄乎的丹田,不是抽象的支撑,而是——像气球打气。简简单单四个字,把我困了多少年的难题轻轻松松地解开了。
小庄老师的厉害之处,就在于她能把那些让人觉得高不可攀的东西,掰开了、揉碎了,变成我们听得懂、做得到的小事。
练闭口音的时候,她让我们用哼鸣去找声音的位置。“就是轻轻地打哈欠”嘴合上发出的声音,她说着,自己也哼了起来,“你们听,声音是不是在眉心这里震?”我们跟着哼,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哼哼声,有人哼着哼着笑了,她也笑了,说:“对,就是这个感觉。”
练开口音的时候,她用“a”这个音带着我们一层一层地打开口腔。“想象你的嘴巴里竖着一颗鸡蛋,”她比画着,“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,要刚刚好。”
音乐是一条流动的河,旋律是它的方向,节奏是它的脉搏。小庄老师教我们看谱子,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,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数。她让我们把字咬清楚,说“唱歌和说话一样,每一个字都要有它的形状和温度”。但最打动我的,是她唱歌的情感投入。
“这首歌是唱给谁听的?”她常常这样问。“你想对那个人说什么?”“你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,在哪里?”
她不只是在教唱歌,更像是在帮我们每个人,从心里挖出一口井,让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情感,能够汩汩地流出来。
跟着小庄老师,我们一首一首地学下来。每一首歌都像一扇门,推开之后,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《山之高》是一首古诗词谱曲的歌,旋律高远清冽。小庄老师给我们示范,一遍一遍耐心地教我们怎样用气息托住高音,怎样在换气口偷偷地呼吸,怎样让声音像山间的风一样,又轻又远。“山之高,月之小……”唱着唱着,我仿佛真的站在了高山之巅,看见了那一轮小小的月亮。《心愿》是我们都很喜欢的一首。小庄老师说:“这首歌最重要的是真诚,你们就把自己心里最想说的话,用旋律讲出来。”我闭上眼睛唱的时候,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,一些人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没能实现的愿望,好像都在歌声里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《你是我心中的茉莉花》则是一首甜美的歌。小庄老师让我们把声音放轻、放柔,像捧着一朵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唱。“茉莉花很小,但是很香,”她说,“你们的歌声也要这样,不需要很大声,但要能香到人心里去。”
最近的一堂课,我们上台还课,唱的是《老同学》。
站在教室前面,面对着老师和同学们,我深吸一口气,像小庄老师教的那样——慢慢地吸气,像给气球打气。然后,我们开口唱了。
“老同学,说不完的话,老同学,时光雕刻的花,老同学最真最美的笑……唱着唱着,我看见坐在下面的老同学眼里闪着光。我们一起报名,一起上课,一起在教室里学习,一起被小庄老师鼓励过、纠正过。这一刻,我们站在台上,把一首《老同学》唱给彼此听,也唱给那段一起走过的时光听。歌声落下的那一刻,教室里响起了掌声。小庄老师也为我们点评点赞!
老年人学唱歌,晚吗?也许是有点晚。但在小庄老师的课堂上,我第一次觉得,晚不晚其实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当那束光照进来的时候,你有没有伸手去接住它。
小庄老师就是那束光。她用通俗易懂的语言,用一遍遍的示范,用不厌其烦的耐心,帮我们把那些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拉近、掰开、揉碎,变成我们身体里真实的声音。
我知道自己唱得还不够好,气息有时候还是会飘,高音还是会紧,咬字偶尔还是会含糊。但没关系。因为我现在知道,唱歌这件事,从来不是跟别人比,而是跟自己心里的那朵花对话。
而那朵花,在小庄老师的课堂上,已经悄悄地开了。
(声乐戏曲系流行中级23407班 李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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