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晨,我照例在书房里看书,手机屏幕亮了。是雪芬发来的微信,说是在某某豪华酒店订了包间,让我务必过去吃饭。我看了看时间,换了件外套就出门了,五十年的老同学了,她的邀约我从不多问缘由。
到了酒店,服务员把我引到二楼的包间。推开门,我愣住了。两张圆桌,坐得满满当当,大人孩子加起来二十多口。我一桌桌看过去,没有一个熟悉的同学面孔出现。里边那桌是雪芬婆家的姐弟和他们的家人,门边这桌是她自己娘家的哥嫂和姐妹。两桌人,热闹得很,可这热闹里,没有我认识的其他同学。
正当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时,雪芬从里面急急地迎了出来。她拉着我的手,一直把我领到餐厅门口,忽然停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说 : “今天你是我的娘家人。”我被她这话惊住了。“娘家人”——这个称呼,在这个流行断亲潮的时代,听起来竟有些陌生的温暖。雪芬娘家的哥姐妹那么多,她为什么偏偏说我是她的娘家人?我还没来得及细想,已经被她拉进包间,安排在她身边坐下。
席间觥筹交错,两桌亲戚推杯换盏,说着家长里短。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却一直回响着那句话。五十年的往事,像潮水一般涌上来。
五十年,那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。从初中时代起,雪芬就像一棵树,稳稳地立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。记得那年我绝望得几乎走不下去,是她二话不说赶到我身边。她没有问太多,只是静静地陪着我,那双握紧的手,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温热。
还有那一年,我遇到难处,四面楚歌,几乎无人可依。雪芬知道了,连夜赶来,把我接到她家。一住就是一年多,在这一年多里,她有非常善良的好公公婆婆,为我请中医,她婆婆还在自家把中药亲自去煮好,雪芬再叫我去吃中药,通过她一家人的精心调理,我活了下来。五十年里,这样的场景太多了。每一次我以为要被命运击倒的时候,她总是在那里,伸出双手,把我扶起来。这双手,从少女时纤细的手,变成了如今有些粗糙的手,可那份温度,从未改变。
有时候我想,什么是真正的朋友?也许就是那个永远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人。血缘的亲人或许无法选择,但雪芬,是我自己选的亲人。
酒过三巡,雪芬悄悄跟我说 : “有你在,我就觉得踏实。” 她这样说。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原来在彼此的生命里,我们早已不只是同学,不只是朋友,而是彼此的娘家人——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依靠的存在。
宴席散了,我和雪芬并肩走出酒店,春风拂面,把我们的心吹得更暖。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她说。应该是我谢谢你。 我说,“谢谢你把我当娘家人。”她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澄澈。
人间真情,真的没有距离。它不是血缘,却比血缘更长久;它不是契约,却比契约更牢靠。从青丝到白发,五十年弹指一挥间,可这份情谊,早已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。天涯海角,不会忘记,只要走进心里,就会永远珍惜。
那一晚回到家,我坐在窗前很久很久。我想,人生至此,得失荣辱都看淡,唯有这份沉甸甸的情谊,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。雪芬,谢谢你,让我成为你的娘家人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易明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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