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院长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,那句“偷学”两字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,荡开圈圈涟漪。我坐在《资治通鉴》班的教室里,目光穿过窗玻璃上薄薄的雾气,投向书画室那栋楼——那里,曾有我不敢光明正大走进去的画室。
初识周老师的掐丝珐琅画,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。经过书画系走廊,透过虚掩的门,我看见周老师正俯身在工作台上,手中的镊子夹着细如发丝的银线,在釉料间游走。阳光斜照进来,那些尚未凝固的彩色粉末,竟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。我像被施了定身咒,站在门口忘了离开。直到下课,才慌忙闪进楼梯间。后来,我和同学巢凤贤约好,趁课间“路过”办公室,透过门缝偷看办公桌上的半成品。有一次,陆老师突然推门出来,我们佯装聊天,心跳却擂鼓般响。那种忐忑,像偷食禁果的孩子,明知不该,却又甘之如饴。
而李老师的油画课,则是一场与自我的搏斗。我爱极了那些画布上层层堆叠的油彩,厚重得仿佛能触摸到时光。第一次“偷学”,是循着松节油的味道找到画室后门。我装作找人,在门口站了10分钟。就是这10分钟,让我见识了什么叫“色彩的呼吸”。李老师用刮刀在画布上抹开群青,又调入赭石,那片天空便有了黄昏的温度。可渐渐地,我感到头晕,眼眶发酸,喉咙像被什么扼住。原来,那浓烈的油画颜料气味,正在一点一点剥夺我的呼吸,我不得不快步退出,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大口喘息。新鲜空气灌入肺腑的那一刻,我竟有些想哭——为何美的代价,于我而言是这般奢侈?
最难忘那个雨天。我终于鼓起勇气,和同学巢凤贤一起走到办公室门口,想近距离看看周老师和陆老师正在创作的巨幅掐丝珐琅画。门开着,满室的画作静默如谜。我们刚迈进一步,一股浓郁的油漆味就扑面而来。同学兴致勃勃地欣赏那些繁复的纹样,而我,只撑了3分钟,便落荒而逃。雨丝打在脸上,凉凉的,混着不争气的眼泪。造化弄人,它给了我一颗热爱艺术的心,却又为我设下这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所以,当梁院长笑着说“同学们今后就不用到书画系去‘偷学’”时,我心底那“五味杂陈”,其实是感激与遗憾交织,是释然与怅惘共存。感激的是,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那个世界,再不用在门口徘徊张望;遗憾的是,即便能走进去,我依然无法在画室里久留,依然无法与那些美丽的气味和平共处。
可是,真的无法吗?或许,距离本就是一种欣赏的方式。那些隔着门缝偷看的画作,那些只能在门口呼吸10分钟的色彩,正因为短暂,才在记忆里愈加鲜明。周老师说过,掐丝珐琅画最美的时刻,不是完成时,而是银线刚掐好,阳光透过空隙洒下的刹那。我忽然明白,艺术之于我,或许就是这样的“刹那”——不必拥有,甚至不必靠近,只要曾经被那个刹那击中过,便已是恩赐。
如今,书画系和文史语言系成了一家。我依然可以去上文史课,路过画室时,可以坦然驻足。推开门,闻一闻那熟悉的、让我又爱又怕的气味,然后退后几步,在安全距离内,静静欣赏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?就像欣赏一朵花,不必摘下它,不必抱在怀里,只需站在它面前,看它自在开放,便已足够。
窗外的雾气散了,对面的楼格外清晰。我仿佛看见周老师的银线依然在闪光,李老师的刮刀依然在画布上舞蹈。而我,终于可以在同一片屋檐下,理直气壮地,做一个远远的欣赏者。这距离,恰到好处——不打扰艺术的绽放,也不勉强自己的承受。在墨香与油彩之间,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缕,清浅而悠长的呼吸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易明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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