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有多少种离别,便有多少种重逢。有多少条离乡的路,就有多少条返乡的途。
我想起北方的候鸟,秋天一到,便成群结队地往南飞,越过山,越过水,不知疲倦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,是生命的本能。而我们,这千千万万的中国人,在每年腊月的寒风里,也开始了这样一场壮观的、浩荡的迁徙。车站、机场、码头,人潮汹涌,那攒动的人头,那沉重的行囊,那焦灼又期待的眼神,汇成了一条看不见首尾的温暖的河。这河,从四面八方来,又向四面八方散去,它的名字,叫“春运”。
打工潮兴起的时候,我还小。只记得村子里的青壮年,一个接一个地走了,去往南边那些有着奇怪名字的地方。起初是年轻人,后来,孩子的父亲也走了,再后来,母亲也一步三回头地汇入了那南下的洪流。村庄一下子空了,空得只剩下老人、孩子和守着老屋的狗。
风从田野上刮过,格外地响,格外地冷。那些远行的人,他们在异乡的工厂里,在建筑工地上,在逼仄的出租屋里,把青春和汗水,一钉一铆地敲进那座城市的繁华里。他们是他乡的筑梦人,都常常在梦里,回到故乡那棵老槐树下。
于是便有了“返乡潮”。腊月里,他们像归巢的鸟,带着一年的疲惫和收获,挤上那趟开往春天的列车。我见过那样的一双手,粗糙,皴裂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新买的玩具汽车,那是给儿子的。我见过那样一双眼睛,布满血丝,熬过几十个小时的硬座,却在列车广播“前方到站”时,瞬间亮了起来,像夜里的星子。我还见过站台上,一个年轻的父亲,把女儿高高举过头顶,女儿“咯咯”地笑着,手里攥着一支快化了的糖葫芦,那甜,仿佛能化开整个冬天的冷。
我们一次次地出发,又一次次地归来。这漫长的旅途,这奔波的劳苦,究竟是为什么呢?
有一年,我也成了这迁徙大军中的一员。在绿皮火车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里,车厢里挤满了人,空气混浊,泡面的味道、脚丫子的味道,还有各种乡音混杂在一起。夜深了,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。对面的大叔,头靠在椅背上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,许是梦见家里热腾腾的饺子了吧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,偶尔掠过一两点灯火,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我想,这千里的奔赴,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那张叫作“家”的车票。
你看,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年轻人,也许心里藏着一个画家的梦,他想多挣些钱,去买颜料和画布。那个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动作的姑娘,也许想攒够钱,回镇上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花店。他们背井离乡,忍受着孤独与辛酸,不只是为了生存,更是为了在生活的缝隙里,去喂养那个小小的、滚烫的梦想。
所以,我们才如此虔诚地期盼着每一次归途。归途要有光,那光是村口老路灯下母亲佝偻的身影,是厨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,是推开门那一声“回来啦”的熟悉乡音。这光,能瞬间洗净我们满身的尘土,抚平所有的委屈。
而他乡,也应当有暖。这暖,或许是工友递过来的一根烟,是房东大姐多给的那碗热汤,是城市角落里那个不打烊的图书馆,收留了一个疲惫而渴望的灵魂。因为有了这暖,远方才不只是远方,它成了我们另一个意义上的故乡。
愿我们每一次的远行,真的都不是被迫谋生,而是心之所向。愿我们像那迁徙的鸟,无论飞得多远,都清楚地知道,自己为何而飞,又为何而归。
人生如旅,愿你我,终能如鸟投林,抵达自己的那片青空。
(书画和文史语言学院 易明丽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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